每年五月,全球航太產業最重要的一批人會聚集在華盛頓。
ASCEND 是由美國航空太空學會(AIAA)主辦的年度旗艦活動,定位為全球首屈一指、以成果為導向的跨領域太空論壇,目標是加速推動人類的離地球未來,今年的 ASCEND 2026 於 5 月 19 日正式開幕,由 NASA 署長 Jared Isaacman 發表開幕主題演講。
本屆活動超過 200 位講者登台,涵蓋商業太空新世代太空站業者、國家安全官員、政府代表、NASA 高層、前太空人、企業執行長與國際太空組織,從低地球軌道到月球、從國防到商業,ASCEND 每年提供一個難得的全景視角—美國太空產業正在往哪裡走,在這裡能看得很清楚。
上一次他上台,是在 Inspiration4 任務結束後的 2021 年,今年,Isaacman 帶來的不是例行更新或一般的演講,而是明確有力的宣示。
不是單調演講,而是強力宣示
新任 NASA 署長 賈瑞德・艾薩克曼(Jared Isaacman) 走上 ASCEND 2026 開幕主舞台,說到:NASA 必須重新成為工程組織,不帶修飾地表明 - 回到月球、留在月球、建立月面基地,把月球表面變成科學、技術與經濟活動的新場域,管理大型計畫的時代結束了,現在要做的,是實現那些原本認為很困難的事情,真正推動與實踐。
找回阿波羅精神,重點不是在懷舊,而是方法
Isaacman 談的是美國太空計畫失速之後,怎麼把「節奏」找回來。
阿波羅時代的精神,從來不在於一步衝向「阿波羅 11 號」,而在於一輪又一輪的測試、失敗與修正,從水星到雙子星,再到阿波羅,美國靠任務累積信心,靠錯誤校正方向,而這套邏輯,Isaacman 認為今天同樣適用。
他直言,失去全球競爭對手之後,NASA 開始嘗試取悅所有人,計畫「大到不能失敗」,也「貴到根本無法成功」,問題的根源不在技術,在組織體質。
從「三年一發」到「每月登月」
接掌 NASA 署長後,Isaacman 把方向寫進官方文件,阿提米絲計畫將標準化 SLS 架構,恢復高頻率發射能力,把人重新送上月球表面。
他點明,NASA 無法再接受每三年才發射一次世界最複雜火箭系統的節奏,更不能再容忍「交付時已過時的硬體」,任務之間等上數年,在 1960 年代行不通,今天也一樣。
時間表隨之重寫,他提出在 2027 年新增一次阿提米絲三號任務,仿照阿波羅 9 號的邏輯:邊飛邊學,以系統測試為核心目標,從 2027 年初起,NASA 預計幾乎每月執行一次月球著陸,並公開表示接受失敗、從失敗中修正。阿提米絲四號才是正式的月面登陸節點,五號之後導入更多商業採購與可重複使用硬體。
月面基地的建設邏輯與策略則是:先學會長期存在,再把月球變成前往火星的試驗場,目標不是「一次成功」,而是「持續操作」。
中華人民共和國要在 2027 年繞月了
這場競賽早已超出技術範疇,進入地緣賽局,Isaacman 在台上直接警告:中華人民共和國預計在 2027 年執行載人繞月飛行,下一批飛越月球的人類,將不會是美國人。
月球的戰略意義已然改變,NASA 隨之調整佈局,取消原先的月球軌道太空站「閘道」計畫,將資源集中轉向月球表面基地,規劃約 200 億美元的月面建設投入,這項轉向牽動既有合約與國際合作安排,SpaceX 與 Blue Origin 等登陸器供應商也因此面臨更緊迫的時程壓力。
NASA 要「去肥化」
Isaacman 對商業太空的態度,核心是分工重整。
他直指 NASA 長年過度依賴外部承包商與顧問,核心能力因此「萎縮」,目前機構編制約 14,500 人,約聘人員卻超過 40,000 人,他的計畫是讓大量外包職能回歸機構內部,約聘與顧問保留給高度專業任務,例行性的航太工程則收回自辦。
與此同時,NASA 擴大輪調派遣計畫:公務員可赴業界工作一到兩年,私部門人才也能短期加入 NASA 專案,讓機構與產業之間的知識流動真正活起來。
例行性、可商業化的環節交給市場加速;高風險、低商業誘因卻攸關國家能力的任務,NASA 守住核心,將彼此的競合關係劃得清楚。
科學沒有讓步
衝刺月球的同時,旗艦科學任務並未停擺。
Nancy Grace Roman 太空望遠鏡提前完成、低於預算,最快今年夏天升空,掃描速度是哈伯望遠鏡的 1,000 倍,Dragonfly 任務則將送出一架核動力八旋翼飛行器,登陸土星最大衛星泰坦,預計 2028 年 7 月發射,這些任務落在商業市場短期內無意進入的領域,仍需要 NASA 先走一步。
NASA 的開放架構:業者如何接上這條鏈
這一波加速,NASA 並不打算單打獨鬥,機構已建立多條對外合作路徑,讓國內外企業、研究機構與新創都能找到切入點。
第一條線是技術需求的公開揭露,NASA STMD 每年公布「民用太空短缺清單」(Civil Space Shortfalls),列出各任務領域的技術缺口,2026 年版整合為 32 大類,涵蓋從推進系統、能源與電力到原位資源利用、人類生命支援等範疇,向航太社群公開徵求解方,這份清單,本質上是 NASA 對業界發出的公開訊號:這些問題我們還沒答案,有能力的請來談。
第二條線是技術語言的統一,NASA 的「技術分類架構」(Technology Taxonomy)將整體技術投資組合整理為 17 大領域(TX01 至 TX17),涵蓋推進、航電、電力與能源、通訊、機器人、材料結構等技術面向,各任務部門以此為共同語言發布徵案、追蹤投資、對接產業提案,對有意與 NASA 合作的企業而言,能對應到哪個 TX 領域,決定了提案被看見的機率。
第三條線是資金與飛行機會的多元管道,SBIR/STTR 計畫今年改採全年開放的廣域公告(BAA)框架,讓中小型企業與研究機構在一年中多個時間點都能提案,彈性大幅提升,Tipping Point 與 ACO(公告合作機會)則針對技術成熟度較高的項目,以非資金換取式協議讓 NASA 提供技術、設備與人員,協助業者跨越從原型到飛行硬體的最後一哩路。
這三條線加在一起,形成一套從「找到問題」到「對上語言」再到「取得資源」的完整接入架構,NASA 要加速,需要的不只是幾家大型系統整合商,而是整條供應鏈都動起來。
現在加入還是繼續拖延?
低地球軌道是這場轉型的第一層,NASA 已選定 Axiom Space 執行第五次私人太空人任務、VAST 執行第六次,這批任務承載的是實質功能:把國際太空站最後幾年的壽命,轉化為商業太空站、微重力研究與軌道經濟的訓練場。
月球是第二層,也是門檻最高的一層,月球南極的極端低溫、複雜地形、通訊遮蔽與能源限制,會逼著每一套系統回到工程現實,容不下半點虛的,能在月球表面長期運作,才是真正的能力驗證。
NASA 這一波調整包含的是供應鏈、工程能力、任務節奏與產業分工的全面重組,受益的遠不只火箭與登陸器公司,材料、通訊、電力、熱控、機器人、地面設備、軟體驗證、資安、感測器、酬載整合與精密製造,全都會進入新的任務需求鏈,台灣的製造與工程能量,以什麼方式接上這條鏈,值得認真以對。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Isaacman 的結語:「現狀不可能繼續運作下去,不要把今天能解決的問題拖到明天,這是一個非常不同的 NASA,我們樂於廢除一切阻礙進步的政策與流程,告訴我們如何成為更好的夥伴,不要拖延。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太空靠的是一個接一個完成的任務,當一個國家的太空機構重新要求速度,產業也必須回答同一道問題:
你是旁觀者,還是這條新供應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