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是下一代的國家基礎設施。」
日本內閣府宇宙開發戰略推進事務局局長風木淳(Jun Kazeki)站上講台後不久,便用這句話為整場演講定下基調。
對於許多關注日本太空產業的人而言,這場演講表面上是在介紹最新的《宇宙基本計畫》與政府政策進展;但實際上,更像是一場向產業界、投資人與國際合作夥伴發出的訊號:日本政府正試圖將太空從過去的科技與科研政策,提升為攸關經濟成長、國家安全與國際競爭力的核心戰略產業。
而在這場 SPEXA 第一個演講的背後,一個名字被反覆提及—高市早苗。
風木淳局長在演講一開始便花費相當篇幅介紹高市與日本太空政策之間的關係。
「高市早苗總理在兩年前開始擔任宇宙開發戰略本部長,而且連續任職兩年,歷史上從未有人擔任這項職務長達兩年。」
這段看似簡單的說明,卻透露出日本政府希望向市場傳達的重要訊息。
現行版本的《宇宙基本計畫》是在2023年制定,而當時高市正是負責相關工作的主管大臣。之後的《宇宙技術戰略》、宇宙戰略基金設立、JAXA法修正等重大政策,也都在她任內完成規劃或啟動。如今高市以首相身分兼任宇宙開發戰略本部本部長,意味著日本太空政策首次出現從規劃、執行到最高政治決策層級高度一致的連續性。
在全球太空產業快速發展、各國競逐新市場的背景下,這種政策穩定性正是產業界最重視的條件之一,日本政府透過每年兩次的宇宙開發戰略本部會議,以及持續更新的《宇宙基本計畫工程表》,其目的不只是行政管理,更重要的是向市場提供可預測的長期發展方向。
「我們必須讓企業能夠面向未來投資。」他表示。
「國家的責任,就是清楚提出整體方針,並且持續執行。」
日本太空政策的四大支柱
根據5月21日宇宙政策委員會最新審議內容,日本未來太空政策將圍繞四大支柱展開:宇宙安全保障、國土韌性與社會應用、宇宙科學與探測,以及支撐產業發展的基礎能力建設。
其中,最優先的領域是宇宙安全保障。
近年來,太空逐漸成為地緣政治競爭的新場域。從俄烏戰爭中衛星通訊的重要性,到各國加速建置低軌衛星星系,日本政府對太空安全保障的態度已明顯升級。
風木淳表示,日本正在推動國產衛星星系(Constellation)計畫,目標是在2027年前完成部署。
「這項工作已經開始進行。」
目前已有多家日本小型衛星與新創企業獲選參與相關計畫,並由多家公司組成聯盟共同建構星系架構。除了衛星數量的增加之外,日本也同步強化情報蒐集衛星、準天頂衛星系統(QZSS)與太空態勢感知能力(SSA)。更具象徵意義的是,航空自衛隊正逐步改編為航空宇宙自衛隊。
這代表日本已正式將太空視為與陸、海、空並列的重要戰略領域,與此同時,政府也開始大力投入下一世代雙用途技術,風木淳特別點名多項技術,包括接近與近接操作(RPO)、衛星間光通訊、數位分身(Digital Twin)、星上AI處理與先進感測技術
這些技術未來不僅能應用於商業衛星服務,也可能成為國防與安全保障體系的重要能力。
從防災到農業:太空開始進入日常生活
第二項政策支柱,則是讓太空技術真正進入民眾生活。
風木淳指出,日本政府正透過「民間衛星活用擴大計畫」,推動衛星資料在智慧農業、農林水產業、基礎設施巡檢、防災減災以及環境監測等領域的應用。
這也是日本太空政策近年最明顯的轉變之一。
過去太空政策的重心多半集中於衛星本身、火箭本身或科學探測任務;如今,政策討論已逐漸轉向如何利用太空技術解決地面問題。例如,日本政府正推動將衛星觀測能力納入防災廳規劃,作為災害監測與應變的重要工具。
另一方面,氣象衛星「向日葵10號」、溫室氣體觀測衛星GOSAT系列等國家級衛星計畫,也正在積極推動國際合作與海外應用。
風木淳特別提到,日本目前也將太空光通訊網路與衛星直連手機(Direct-to-Cell)視為未來重點發展方向。
他說「過去以研究開發為中心,現在開始進入實際運用與商業營運的階段。」
這句話或許是整場演講中最能代表日本太空政策轉型的描述,因為它意味著,日本政府開始將預算從單純技術研發延伸到市場建設與基礎設施部署。
月球不再只是科學任務
第三個支柱是宇宙科學與探測。
日本長期以來在科學探測領域具有相當實力,無論是小行星探測任務、月球探測計畫,或是國際太空站合作,都建立了良好聲譽。但如今,日本政府對月球的看法也正在改變,在阿提米絲計畫(Artemis Program)推動下,日本不再只是參與科學研究,而是開始思考未來月球經濟中的角色。
風木淳表示,日本正持續推動由JAXA與豐田共同開發的載人月球車,以及與印度合作的LUPEX月球探測任務,此外,日本也正推進MMX火衛一探測任務,以及針對2029年將接近地球的小行星阿波菲斯(Apophis)進行探測規劃。
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已將商業太空站列入長期規劃。
隨著國際太空站預計於2030年代逐步退役,日本預期未來低軌道太空站將由商業業者主導運營。風木淳認為,這將為人工智慧、半導體、生技製藥、材料科學等產業創造新的商業機會。
日本最大的課題,是進入太空的能力
在整場演講中,風木淳最直接、最坦率的發言,出現在談論火箭時。
「日本的課題仍然是火箭。」
他說。
「也就是進入太空的能力。」
根據日本政府統計,全球火箭發射次數在過去十年間增加約三倍同一時間,全球衛星發射數量則增加超過二十倍。然而,日本的發射能力仍遠遠落後。更令政府憂心的是,目前日本衛星中約有一半仍需依賴海外火箭進行發射,風木淳指出,這不只是產業競爭力問題,更涉及國家自主性。
「從自主性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重要課題。」
因此,日本政府首次將火箭、發射場與太空基礎設施明確提升至國家戰略層級,目前推動中的措施包括:提升火箭製造能力、擴充測試設備、整建商業發射場,以及建立政府採購制度。在供給端,政府協助企業建立產能與基礎設施。在需求端,則透過政府採購提供穩定市場。
「供給、需求與制度設計,必須同時推進。」
政府已設定明確目標,希望在2030年代前半達成每年30次發射,未來進一步提升至每年50次。這將涵蓋H3火箭、Epsilon火箭以及多家商業火箭業者,北海道Spaceport等商業發射場,也被視為提升發射頻率的重要基礎設施。
8,000億日圓基金背後的產業政策
支撐這些計畫的,是規模空前的政府投資。
三年前,日本政府提出總規模1兆日圓的宇宙戰略基金。截至目前為止,已透過三輪補正預算投入8,000億日圓。
其中包括:
第一輪3,000億日圓;
第二輪3,000億日圓;
以及最新追加的2,000億日圓。
風木淳表示,政府已不再只是平均分配資源,而是聚焦於具備國際競爭潛力的關鍵技術。
「勝利路徑已經逐漸明確,因此我們正對關鍵技術進行集中投資。」
目前基金已完成三期徵案,共支持超過160家企業、研究機構與大學,從火箭、衛星、通訊、觀測到月球探測,幾乎涵蓋整個日本太空產業鏈。
修法、基金與採購:新的產業模式正在形成
除了預算與技術之外,日本政府也正在同步改造制度環境,現行《宇宙活動法》於2016年制定、2018年施行,主要針對衛星發射活動設計,但面對商業火箭、太空碎片治理、在軌維修、燃料補給以及未來載人飛行等新型態活動,現有制度已逐漸不足。
因此,日本政府正推動新一輪修法。
風木淳表示,未來制度將從過去以衛星為中心,轉向以火箭與整體太空活動為核心,新的法律架構將涵蓋太空物體管理、太空碎片治理,以及未來可重複使用火箭與次軌道飛行需求。
法案目前已通過參議院審議,正等待眾議院表決。
若順利通過,日本將成為少數同時具備大型基金、政府採購制度以及現代化太空活動法制的國家之一。
從8兆到13兆日圓
而整場演講最受矚目的,仍是2040年的產業願景。
目前《宇宙基本計畫》設定的目標,是將日本太空產業規模從約4兆日圓提升至2030年代前半的8兆日圓。如今,日本政府首次提出2040年的進一步估算。
其中:人工衛星服務市場約12兆日圓;發射服務市場約3,000億日圓;月球與低軌道相關產業超過1兆日圓。合計可望超過13兆日圓。
如果再將資料服務、數位平台、軟體應用與跨產業衍生價值納入計算,整體太空經濟規模甚至可能達到55兆日圓,這也意味著,日本政府眼中的太空產業,已不再只是火箭與衛星製造。
未來最大的價值,可能來自資料、服務、軟體與應用市場。
正如風木淳在演講尾聲所說:
「太空產業不再只是科學研究,它已經成為日本下一階段的國家成長戰略。」
從高市政府推動的政策來看,日本正試圖建立一套完整的產業體系:政府基金負責降低技術風險,政府採購建立市場需求,法規改革掃除制度障礙,而火箭與發射場則成為支撐整個生態系的基礎設施。
在這套架構下,日本真正瞄準的,不只是更多衛星、更多火箭,甚至不只是重返月球,而是在全球太空經濟快速擴張的未來二十年裡,爭取更大的產業主導權與經濟利益。